作者:写一篇ICU的医案给您吧。
重症监护室与世隔绝,受疫情影响,更是连每日固定时段的探望都被取消了。四天时间,只是在做CT时见到了两面,且判若两人。术前只有左侧肢体不能动这一个症状,现在,整个人都动不了了。
CT显示出血点减小,手术成功。但肺部有感染、胸腔有积液、硬膜下血肿,医生表示这些都属于常见的术后并发症。
西医眼中所谓的“病”,好了;但中医眼中更加重要的“人”,糟了!
能送流食之后,便开始尝试在糊糊里加附子理中丸,因无从辨证,只能从身体浮肿入手,先用温阳化湿的思路消肿。中成药没被护士质疑,我就又大胆地换成了汤药:
桂枝9、白芍9、何首乌9、茯苓30、白蔻仁6、紫苏子9、莱菔子9、白芥子9、柴胡9、香附9、白术9、附子30、干姜15、炙甘草10,藿香6,佩兰3
4.1号,入院后首次排便,一周的时间,真是千呼万唤屎出来!便后,烧退,肿也见好。但是接连排了几次稀便之后,医院给用了止泻药,又复烧复肿。因为我们家属一直拒绝让医院给姥姥吸痰、抽积液,4.4号,ICU宣布放弃治疗,连普通病房都没让转,直接就让我们接姥姥回家了。
医生表示不输液活不过三天,出院证明上无任何后续用药建议,无规定拆线时间,只是列明了十几项不合格的数据指标,放弃的可以说是很彻底了。
出院前的照片
【4.5号,开始居家纯中药治疗】
体温38℃,血压200+(电子血压计已无读数显示),手肿,腹胀,气喘,呼气尤其费力,一出气床都跟着晃,吸氧无缓解,神昏,偶尔抬一抬眼皮。
舌头卷曲,舌根硬,用勺子压着依然无法看到舌面情况。
左脉:弱 有 有力
右脉:有 有 有力
栀子6,淡豆豉9,生薏苡仁18,桃仁9,冬瓜子15,芦根15,白茅根15,滑石18包煎,法半夏9,白蔻仁6,柴胡9,薄荷3 (每两个小时,用1/4付)
仅用药一次,血压便降到160,体温37.8℃
加白芍30g,对后期恢复口齿的清晰程度起到了很大的作用。
【4.6号】
体温37.3℃,血压180,小便颜色变深,热开始从小便往出走了。多数时间依然在睡觉,白天仍然昏沉,加石菖蒲6g,化痰开窍醒神。
【4.7号】
醒着的时间长了,能认出人了,说话也越发清楚,自己要求喝糖水、吃糖饼。手肿缓解,只有手指头肿了。还不能自主伸出舌头,左脉稍缓,服药改为每三小时半付。
到晚上体温已降为36.9℃,但血压又飙到200+,前胸发热,小便色深,但是精神很好,自己要求坐起来。加西洋参6g,继续观察。
【4.8号】
体温37℃,血压180,心率93
左脉:有 有 有力
右脉:弱 有力 有
夜里说冷,左侧手肘处按揉有痛感了,左脚趾能动了,会打喷嚏、打哈欠了,舌头松了一些,出了很多痰、微黄,离氧咳嗽时还是会喘息,考虑肾不纳气。
加杏仁6g,紫苏叶3g;减白茅根、薄荷,白芍减半;到下午手肿消,但是手凉,又减掉了滑石。
栀子6,淡豆豉9,生薏苡仁18,桃仁9,冬瓜子15,芦根15,法半夏9,白蔻仁6,柴胡9,白芍15,石菖蒲6,西洋参6,杏仁6,紫苏叶3(用药间隔调整为每四小时半付)
PS:柴胡白芍好CP,柴胡疏肝,白芍平肝,肝木不克乏脾土了,脾土自然就可以化痰了。
【4.9号】
终于得见舌头的真容了,第一次自主伸出了舌头!前一天看到身冷手凉,还想着是不是该温阳了,还好稳住了,继续清热吧。去滑石之后手肿有所反复,但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。
加三七6g,继续四小时半付用药
【4.10号】
体温稳定,彻底离氧,血压到傍晚仍会升高到接近200,肿消,但说话时听起来仍然痰重,加全瓜蒌6g,续服
【4.11号】
恢复自主吞咽功能,吃饭已经不用鼻饲,喂药还需要用。能自己吃饭了才知道,食欲差,从来不觉得饿,加焦三仙各9g。脚和手上相继出现瘀血,肿是真的不肿了,都能看到褶子了。
【4.12号】
舌象好转,体温、血压、呼吸皆稳定,胯部不适、腿凉皆好转,小便量多,大便日一行,稀,多。无头晕胸闷,每天五杯药三杯糊糊,偶尔要求喝一点水,不饿
左脉:浮 有 有
右脉:弱 弱 有
栀子6,淡豆豉9,生薏苡仁18,桃仁9,冬瓜子15,芦根15,法半夏9,白蔻仁6,柴胡9,白芍15,石菖蒲6,西洋参6,杏仁6,紫苏叶3,三七6,全瓜篓6,焦三仙各9
一周时间,各方面情况均有所好转,守方继续每四小时服用半付
【4.17号】
面试护工为钱所扰,再加上吃多了最爱的酸菜大米饭,腹痛。用指针按揉,局部温敷,排便两次后缓解。论情志和饮食的重要性!
【4.18号】
第二次自己动手拔了胃管,早已能自己吃饭,鼓励了一番也能自己喝药了。继氧气管之后,成功脱离第二根管子,接下来就只剩尿管了。
【4.19号】
重新做了十问,调整了用药的大方向。
寒热:午后至傍晚自诉腿凉,加盖一床被子可好转,摸起来温度并不低。
汗:偶尔头颈部出汗,多在早上醒来之前。感觉手心也会出汗,每天洗手,但手上还是会有味道。
头身胸腹不适:头顶和左后脑勺、右腿右脚时常不适,需要按揉。胃部偶有不适,胀痛,拒按,但让用手心捂着,且可缓解。
饮食:食欲不好,每天两顿饭,上午能自己主动吃几口,下午基本靠喂,吃几口就说不想吃了。口不干不渴,饮水不多,左侧卧时开始有大量口水流出。
睡眠:每天大部分时间还是在睡觉,特别是上午,睡得叫不醒那种。聊天一小时,睡觉三小时+,夜里能睡整觉,会喊几次让揉头和腿,揉着就又继续睡了。
左脉:弱 弱 有
右脉:有 有 有力
没有了各种管子真是好!
桂枝9、白芍15、何首乌9、茯苓30、白蔻仁6、紫苏子9、莱菔子9、白芥子9、白术9、附子30(先煎)、干姜15、炙甘草10,藿香6,三七6,石菖蒲6,桃仁9,法半夏6,泽泻9,熟地15(从每四小时1/4付开始尝试用起)
【4.20-25号】
汤药逐渐增加到1/3付、半付,同时开始使用外用熨烫方:何首乌,桂枝,茯苓,附子各20
口齿愈发清晰,左脚左腿偶尔能稍微动一下,左手还不行,但手指恢复成了自然弯曲的状态,之前是完全散着的。食欲好转,精神好转,但是夜里开始折腾不好好睡觉了,血压依然不稳定。
期间的舌图
因大便三天不下出现了焦黄苔,加整理者、芦根后好转
【4.26号】
持续用药一周后,左侧肢体开始有痛感,痰多清黏,调整用方。
(这个方子没开好,姥姥用后效果一直不好,就不刊登了,以免误导大家)
【4.27号】
到需要更换尿管的时限了,满心期待可以成功自主排尿,就不用再插了,贪心一起,剧情便开始出现反转。
一早给姥姥拔了尿管,到下午她都没有排尿,热盐袋敷着,紫苏叶枇杷叶水喝着,耳豆贴着捏着,为了充分利用地心引力,还举好几家之力,把她从床上抱下来坐到了便盆上,然鹅,除了大家精疲力竭到手抖之外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我感觉到了自己的力不从心——毕竟从第一周昼夜连续作战,且伴随着大姨妈造访之后,我的左脉就几乎摸不到了,右脉也是气若游丝。但我心中一直有一种笃定,能活着离开ICU就是最好的结果。
可是随着治疗的推进,我的期待开始逐渐增多,体力的消耗是可以恢复的,但内心的纠结,开始持续地消磨我的心力。我一方面不想姥姥带着尿管到死,另一方面又担心一直憋着尿不出,姥姥会不会直接,死?
煎熬到晚上,终于在用金匮肾气丸研末敷了肚脐之后,姥姥尿出来了!可我当时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情绪,我知道,我自己的抑郁,又来了。
【4.28号】
因为还是排尿不畅,各种不舒服,姥姥一整夜都在折腾,我也一宿没睡,如果不是强迫自己,我是连眼睛都闭不上的那种。天亮之后听到姥姥说不该救她,应该直接去火葬场时,我的心彻底死了,我也开始质疑自己当初的选择,是不是我给姥姥带来了更多的苦难?勉强坚持了两天,我逃回了北京。
【5.4号】
上方用了近十天之后,体温又开始升高,口渴,便干,张口呼吸,换回千金苇茎汤和栀子豉汤的合方,体温正常后,再用上方,体温又升高。我一副死人的样子已然提供不了任何的帮助,我建议停药观察一下。我妈必须不能听从我的安排,找了个上门大夫到家里看诊,用了滋阴的路数,说用药后至少夜里睡得安稳了。
【5.22号】
等我稍微活过来了一点,已经是半个多月之后的事了,不得不说,这次活过来算是快的了。但是姥姥的舌苔,已经开始发黑(只有视频时的截屏,很糊,就不放上来了)。
除了体温还算稳定,依然是口渴、便干、张口呼吸,神志还越来越不清醒了,滋阴生出的痰湿蒙蔽了心窍,重新调整用方,还准备了苏合香丸(至今尚未开封,阿弥陀佛)。
栀子6,淡豆豉9,生薏苡仁30,桃仁9,冬瓜子15,芦根15,白茅根15,滑石18(包煎),法半夏9,白蔻仁6,三七6,全瓜蒌6,紫苏子9,白芥子9,莱菔子9
【6月】
诸症好转,神志清醒,不愿再服汤药,考虑已经连续用药两个月,遂停药,嘱日常多吃薏仁米、冬瓜、生姜,订了八忘斋的千金苇茎汤和桑麻丸当零食吃。
以上就是把姥姥从ICU接回来,治疗的整个过程。
两个多月的时间,我得到了太多的帮助,小伙伴们一直都在,一起辨证用药,给我加油打气,帮我稳住阵脚,嘱咐我注意休息,等着我慢慢好转,没有人责怪我把自己放倒之后就不管姥姥的死活,反而夸我比之前有进步,让我也能得以宽恕自己。感恩!感恩!感恩!
家里人也越来越多的相信中医了,虽然不信我,但绝对相信咱们的相关方专家团。妈妈说以后她生病就别送去医院了,让我用中医治疗,舅舅开始跟着我一起听老师的课。期间,舅妈的痛经被中成药搞定了,表姐的脚气还在搞定过程中。
有收获也有困惑,首先,是关于抑郁与肉体气血层面的关系,可能就真的不是太大?四月份的前三周,我的脉都弱到摸不到了,但依然可以该干啥干啥,只因为心念足够纯粹,对结果也没有执着的期待。
而到了姥姥拔尿管的当天下午,我说不行就不行了,是因为心中纠结,摇摆不定,贪著于更好的结果。所以在我做出了所有努力之后,依然未果时,我的心力随即耗尽。
去年十月发病那次也是一样的心境,当时是对写作产生了怀疑。本来吃着老师亲自给开的方子,舌脉大好,各方面情况都向好,但心理出现问题时,我依然说不行就不行了,当时真是很绝望。现在回想,抑郁真的是心病,无药可医。心中纠结不安,便与恶鬼道相应,心魔即生。
第二个困惑,至今仍然还在困扰着我,也是这么久我一直没能整理完毕自己心情的主要原因。就是我无法确定:延续了姥姥的生命这件事,到底是对还是错了?
理论上,我知道要放下评判和分别心,事情本身并无好坏对错,所有的选择都是当下唯一的选择,所有的结果也都是因缘所致。
在ICU放弃治疗姥姥的时候,我不可能坐视不管,虽然可能如西医生所说,姥姥熬不过三天就能彻底解脱了,但我如果什么都不做,一定会后悔一辈子。
可是现在,看到妈妈因为要照顾姥姥而过度操劳,姥姥对自己的现状也十分不满,我又开始后悔。我总想,相比于对死亡的恐惧,让老人带着痛苦活着,可能后者更加煎熬。
知道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,但依然不切实际的希望自己拥有救人离苦的超能力,这就是我现在痛苦的根源了。
我这个,是不是属于“颠倒梦想”的范畴?
我不晓得该如何结尾,就先写到这里吧,生命本来也没有结尾,对生命的探索也会一直继续。且行,且体验,且困惑,且收获……
这是我中医基础课一个学员写给我的医案。
说实话,我看完也很震撼。毕竟一个被ICU宣判了死期的90岁老人,被一帮子自学中医的人(所谓一直帮她的相关方团队,就是当时和她一起学习的群里的同学),用纯中药方法救回来,真的不容易。
用药是否准确就不讨论了,单纯从结果看,可以说疗效还是非常明显的。
正如她说的,身体的垮塌是抑郁的一部分原因,最重要的还是心理。纠结、内耗、不断地和自己较劲,大概是所有治不好的情绪病的根节点。
这个,真无药可医。
这篇医案本身很长,我觉得重点也不在如何救治一名垂死的老人。更让我们思考的,应该是她最后的问题吧——到底该不该救人?
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姥姥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。然而后续并不像想象中的美好:姥姥的病痛依然严重,连带着拖累了家人。
所以,当时救老人,是做对了?还是做错了?如果不救,大家都能早点儿解脱,会不会更好?
从现实的角度,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。但是从佛家的角度,这事儿就很好回答。
能救人的那一刻,救人心念一起,就有了善因,而这善因必然培植善果。只是这善果不知道何时会显现,也许要到下辈子。所以救人之心一定是对的,永远都不会错。
反之,若在可救人时不出手,只想着也许会生出的那些麻烦。那么那一念,就是杀人的念,这恶念种下的恶果,也必然会有果报。
因果报应,真实不虚,比任何精密的计算,都要来得准确仔细。
所以说,这位同学救人一定是对的,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。而她姥姥现在承受的病痛也是自身的业报,和她无关。
她姥姥、她妈妈、她自己,以及我们每一个人,都无时无刻地生活在自己的业报轮回中。好与坏,都是自己的果,没啥感谢和抱怨的。
什么时候,我们都不要高估了自己对他人的影响,低估了自己对自己的造化。
所以,时刻心存善念去帮助他人,但求问心无愧不必纠结结果。无论结局怎样,皆安心接受就好。
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。
【预告】
本周五,十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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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需要的朋友莫要错过啦
(皓齿安换了新包装)